梆子
一
官塘是一个镇,离县城三十里水路。我在那里长到十七岁,此后在城里做事,只回去过两回:一回是父亲下葬,一回便是这次,叔父下葬。
叔父没有儿子。族里说,我是他侄子里唯一读过书的,理应回去料理。所谓料理,无非是写讣文,算账,和坐在灵前受人磕头——磕一个,还一个。
镇上比我走时并没有大变。河还是那条河,石桥还是那座石桥,只是桥栏上少了一只石狮子。我问起来,说是前年被人推下河去了。谁推的,不知道;为什么推,也不知道。问的人多了,答的人便烦,说:狮子又不是你家的。
我在灵前坐了七日。七日里,来磕头的人渐渐少,来看的人却渐渐多。看的人不进门,站在门槛外面,议论棺材的木头,议论我脚上的皮鞋,议论我在城里一个月拿几块钱。起初我还答,后来便不答了。他们也不以为意,问过便走,明日再来。
二
豆腐店的老崔是第三日来的。
他不磕头,只在门外站着。等我抬头看见他,他才走进来,说:“先生,我儿子来信了。”
我不认得他的儿子,他也知道我不认得。然而他说了,便站着等,仿佛我应当说些什么。
我说:“好。”
他点一点头,说:“在上海。”
镇上的人都知道老崔的儿子在上海。十年前走的,走时十六岁,跟一个贩布的去,说是学生意。此后便没有人再见过他。老崔说他来信,来过好几回。信没有人见过,老崔自己也不识字。
“信呢?”我问。
“收着。”他说,“收在柜子里。”
他走后,门外看的人告诉我,柜子里并没有信。他们知道,因为老崔的邻居知道,邻居的女人翻过那柜子。可是镇上的人仍旧问他:老崔,儿子来信没有?他便答:来了,前日来的。问的人便笑;笑过了,买他四块豆腐。
我问那人,为什么要问他。
那人想了一想,说:“不问,他不高兴。”
我又问,那为什么要笑。
那人不想了,说:“这有什么不笑的。”
镇上的信,都从药铺的柜台上过,药铺兼办邮政。我去买东西,顺便问了一句。药铺先生伸出一只手掌,翻了一翻,说:“十年,一封也没有。”又说:“他自己也知道。”
我想,告诉他无益,不告诉他也无益,便不告诉。这样想过,我自己也觉得妥当,仿佛这就算尽了心了。
出殡那日,老崔又来。这回他磕了头,起来说:“先生,我儿子来信了,说要回来。”
这是新话,门外的人便都笑起来。老崔也笑。他的笑和他们的一样,我分不出来。
三
王木匠的女儿阿宝,是第五日来的。她来磕头,因为王木匠替叔父打过棺材,两家算有来往。
她磕了头,站起来,我才看见她左边脸上有一块青,从眼角到腮。
门外的女人们也看见了。等她走出门,便说起来。说她嫁到河对岸周家,三年了,周家有二十亩田,是好人家。说那块青,是跌的,阿宝自己说的。说周家男人打老婆,是从前的事,成亲以后好多了,如今一年不过几回。说阿宝的娘死得早,王木匠一个人,三十块钱把她嫁过去,也是没有法子。说到没有法子,大家便都点头,仿佛这四个字把一切都说完了。
我记得阿宝。我十六岁那年在家闲住,她七八岁,常到我家门口拾落下的枣子。我教她认过几个字。她认得“王”,认得“木”,认得“人”,认得自己的名字。她学得快,我便说,将来送你上学堂。她信了,回去告诉王木匠。王木匠说,女孩子上什么学堂。
这话我早已忘了。见了她的脸,才想起来。想起来也无用,她已经走出门,过了石桥,回河对岸去了。
出殡前一日,河对岸传来消息,说阿宝落了水,捞上来已经不能救。周家说是失足:她在河埠头洗衣,石阶上有青苔。镇上的人也说是失足,因为河埠头的石阶上的确有青苔,人人都知道。
王木匠来找我,要我替他写一张字,给周家。我问写什么。他说,写阿宝命薄,周家不必赔。我说,这不必写,说一句就是了。他说,周家要一张字。
我便写了。写完,他谢了我,拿了字过桥去。
后来我听说,周家收了这张字,给了王木匠八块钱,说是棺材钱。镇上的人说,周家厚道。
四
官塘的更夫叫老六,打更打了三十多年。我小时候夜里醒来,听见梆子,知道是三更,便又睡去。镇上没有钟,时候全由梆子定:什么时候关店,什么时候上船,什么时候起来浇园,都听它。
我回来的头一夜,梆子照旧响。我躺在叔父的床上,数着,三更,四更,五更。声音和我小时候一样,只是两声之间隔得长了些,仿佛他走得慢了。
第二日我才知道,镇上已经有了钟。去年学堂里装的,挂在门楼上,一个钟头敲一回,全镇都听得见。学堂的先生是县里派来的,说有了钟,便不必再打更,打更是旧法子。镇公所便把老六的月钱停了。
老六照旧打。
镇上的人起初没有说什么。后来有几家住在学堂附近的,说夜里听见钟,又听见梆子,两个声音对不上,睡不着。镇公所便叫老六去,叫他不要再打。老六问,不打更,他做什么。镇公所的人说,这是你自己的事。老六便回去了。
那一夜梆子没有响。第二夜也没有。第三夜我半夜醒来,听见远处一声,是梆子,只有一声,此后没有了。第四夜又是一声。
学堂的先生我见过一面,在药铺里。他二十几岁,穿一件洋布长衫,问我城里是不是已经有了电灯。我说有。他说,这镇上什么都要教,教了也不听。我问他老六的事。他说,钟是县里拨钱装的,总不能为了一个更夫不装。这话我无法反驳,因为它是对的。
我去看老六。他住在土地庙旁边一间屋里,屋里没有灯。他坐在门槛上,梆子搁在膝上。
我说:“老六,你还打么?”
他说:“打一声。”
我问:“为什么打一声?”
他说:“打一声,他们不至于说什么。”
停了一会,他又说:“不打,我睡不着。”
我便没有话说。坐了一会,我走了。走到桥上回头看,庙旁边黑着,看不见他。
那一夜我醒着等。三更时候,一声。此后是学堂的钟,敲了四下,比梆子响,也比梆子准。
五
出殡以后,我又住了两日,把账算清,把老屋托给族里的人去卖,便走了。
船开的时候是五更。我坐在舱里听。没有梆子,也没有钟,钟要到天亮才敲。船离岸,过石桥,我抬头看那只剩下的狮子。它还在,嘴里衔着一颗球,和我小时候一样。此后官塘便在雾里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我忽然觉得这样很好,清静,并且从此不必再听。
我没有再回官塘。冬天族里来信,说老屋卖了,八十块钱,扣去中人的酒钱,寄来七十六块。又说老六死了,死在门槛上,天亮才有人看见,梆子还在膝上,后来被人拿去劈了柴。信末又说,学堂的钟年底停了二十几天,因为管钟的先生回家过年,没有人上发条;镇上没有人觉得。
我读完信,收在抽屉里。过了几日,有同事问起我家乡的事,我说:没有什么,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