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一鸣那四条特质,哪两条对打工人成立
材料是 X 上 @oooodjdjd 转载的一篇张一鸣演讲,32.5 万阅读。内容是他对应届毕业生讲自己 2005 年从南开毕业进酷讯、两年里从一个爬虫模块做到带四五十人团队的经历,末尾总结出四条特质:有好奇心、对不确定性保持乐观、不甘于平庸、不傲娇且能延迟满足感。
回复区的高赞基本是在打脸。我只抓到三条(原推 189 条回复,抓不全,不当全量样本用),但三条恰好是三个不同角度:
我在一个创业公司待过,我 TL 比张一鸣还拼,他凌晨三点都还在回消息。是每天!这样的人不少,就张一鸣跑出来了,我的 TL 这样干了十年,因为经济形势变化,行业不景气。公司拼了老命上了港股,结果行权价比股价还高。十年坚持打了水漂,第十年被裁了。这样的人很多,很多。不要拿幸存者偏差来喂鸡汤
—— @R35271617,6.4K 阅读
另外两条分别指向「起点没被讲出来」和「鸡汤体裁本身不可信」。
我不想停在「这是鸡汤」这个结论上——那和无条件相信一样省事。这篇演讲里有真东西,也有真站不住的东西,值得分开看。
演讲自己提供了最强的反证
有意思的是,最有力的反驳材料不在回复区,在演讲原文里。它至少三次自己交出了反例,而且每次都当成正面论据用了。
第一处,讲同期入职的人:
当时公司招聘标准也很高。跟我同期入职的,我记得就有两个清华计算机系的博士。那我是不是技术最好?是不是最有经验?我发现都不是。
这句话的本意是「所以决定因素是特质而不是资历」。但它同时说明:同一批人里,纸面条件比他好的人没有跑出来,而这件事全文没有解释。演讲把它归给特质差异,可这是一个未经检验的归因——那两位博士有没有好奇心、有没有不设边界,读者不知道,作者也没说。
第二处,讲「对不确定性保持乐观」时,顺手写下了酷讯的结局:
那家公司当时想做下一代搜索引擎(最后也没有做成,只做了旅游的垂直搜索)。
同一个人、同一种乐观,一次没做成,一次做成了 5 亿日启动。这恰好证明乐观不是决定变量。演讲想用它论证「乐观所以愿意尝试」,但真正能从这两个样本推出的结论只有:乐观影响的是你尝试的次数,不是每次尝试的成功率。
第三处,也是最强的一处:
我见到很多大学期间的同学、一起共事的同事中,有很多非常不错的人才,技术、成绩都比我好。但 10 年过去,很多人没有达到我的预期。
这句是用来引出「不甘于平庸」的,但它描述的现象是:技术和成绩比他好的人,大量地没有达到预期。如果特质是决定性的,结果应该按特质分布;实际发生的是一个人跑出来了,一群条件更好的没有。这个形状更像一场方差极大的抽奖,而不是一次由特质决定的排序。
演讲的诚实之处在于它把这些数据都写出来了;它的问题在于,每次都用「特质」这一个变量去吸收掉本该归给运气和周期的部分。
把「描述」和「处方」分开
作为对张一鸣本人的描述,这四条大概率是准确的。他确实每天十二点一点回家,确实读完了整个 code base,确实跟着销售总监去见客户,这些后来确实在他创业时兑现了。没有理由怀疑。
问题出在它被当成给应届生的处方。而检验一条处方,标准和检验一段回忆完全不同,只有一个问题:
这条的收益,需不需要押注在公司成功上?
按这个标准切一刀,四条会明确地分成两半。
收益可携带的两条
第一条,好奇心和主动学习。 这条我认为完全成立,而且是四条里唯一一条不依赖运气的。理由很简单:你学到手的东西,公司倒了它还在你身上。演讲给的那个反例也很具体:
当他想要实现一个功能,他就需要有人帮他做后半部分,因为他自己只能做前半部分——如果是有好奇心的人,前端、后端、算法都去掌握、至少有所了解的话,那么很多调试分析,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做。
这描述的是一种真实的能力天花板,和公司成败无关。「能独立闭环一件事」和「必须找人接力」,这两种人在任何组织里、任何周期里,议价能力都不一样。这条即使公司死了、行业垮了,也不作废。
第二条,「不傲娇」那一半。 注意演讲把第四条拆成了两个东西,它们性质不同。「不傲娇」讲的是自我评估的校准:
他们觉得其他同事比他们做得差,其实不是:他们确实可以算作在当时招的同事里面 TOP 20%,但误以为自己是 TOP 1%。所以很多基础一点的工作,比如要做一个调试工具,他就不愿意做。
校准错了的直接后果,是你会拒绝那些实际上能长本事的活。这个损失同样是可携带的——不是「公司没给你回报」,是你自己没拿到那份能力。这条也成立。
收益必须押注的两条
「对不确定性保持乐观」,以及**「延迟满足感」**,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说法:现在少拿,赌以后多拿。
演讲里论证它的方式是给出兑现后的结果(头条做到了 5 亿日启动)。但一笔投资不能用兑现的那个样本去论证——你得看整个分布。@R35271617 那条回复给出的就是分布的另一端:同样的投入强度、十年、行权价高于股价、第十年被裁。
这里我想说得更准确一点,因为「不要努力」不是我的结论。真正的问题是:演讲把一笔投资讲成了一种美德。
美德是不用算账的,投资必须算账。一旦你把「延迟满足」当美德,你就永远不会去问那几个该问的问题:这家公司我押得值不值、我的份额是多少、行权价多少、如果三年不兑现我撑不撑得住、如果这个行业整体下行我的技能还能不能带走。@R35271617 的 TL 之所以扎心,我不认为是因为他不够努力——恰恰相反,他做到了演讲要求的每一条。问题是他从来没被提示过要算这笔账。
**「不甘于平庸」**这条,我认为是全文最站不住的,因为它的论据直接错了:
因为他们很多人加入,是为了快点解决北京户口,或者当时有些机构有分房补助,可以购买经济适用房。……如果一个人一毕业,就把目标定在这儿:在北京市五环内买一个小两居、小三居,把精力都花在这上面,那么工作就会受到很大影响。
这个推理是反过来的。买不买得起房、有没有户口,不是心态问题,是约束条件。一个需要自己解决落户和首付的人,和一个不需要的人,面对的根本不是同一道题;把前者的选择归因为「目标定得不高」,是把约束当成了志向。
而且从结果看,这条论据在 2005 到 2015 那个窗口里几乎是被现实反着打的:那段时间在北京买房这个决定的实际回报,很可能超过绝大多数所谓「不甘于平庸」的职业选择。演讲写在头条如日中天的时候,用当时的结果回溯当时的选择,恰好把最重要的两个变量——房价周期和行业周期——当成了噪音。
「不设边界」在 2005 年和 2026 年是两种行为
这是我觉得最容易被误用、演讲也最没有提示的一点。
在 2005 年一家几十人的创业公司里,你多做的产品和商业的活,会直接进入你的履历和判断力,而且没人跟你抢。张一鸣自己给出的收益机制写得很清楚:
我参与商业的部分,对我现在的工作也有很大帮助。……当我组建头条招人时,这些可供参考的案例,让我在这个领域不会一无所知。
请注意这个收益是怎么兑现的:他后来自己创业当了 CEO。
在一个成熟的大组织里,同样的行为往往是另一回事——无偿承担别人 KPI 里的活,不计入你的绩效,也不产生可携带的能力。同一个动作,在两种组织里的回报差着数量级。
这其实就是这篇演讲错配的总根源:这四条特质的收益,几乎全部在「你后来自己掌舵」这个前提下兑现。而听众是应届生,其中绝大多数不会走这条路。把一个创始人的成长路径原样发给打工人当操作手册,问题不在于哪条说错了,在于兑现路径被默认掉了。
关于起点
三条高赞回复里有一条是「他咋不说说他爹呢」。这是一个关于家庭背景的具体指控,我没有能力核实,所以不拿它当论据,也不建议传播。
但这条回复指向的结构性问题是真的:成功者自述里,起点几乎总是被省略。这篇演讲从「2005 年我从南开大学毕业」开始,在这之前的一切——家境如何、能不能不考虑收入地每天工作到十二点、失败了有没有退路、要不要往家里寄钱——一个字都没有。
我不认为这是刻意隐瞒。这是自述这个体裁的固有盲区:你不会把你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,写进你的成功因素里。每天工作到十二点一点这件事,对一个不需要在通勤两小时的地方租房、不需要每月往家里寄钱、失败了可以回家待一年的人来说,成本和对另一个人完全不同。而这个差异,正因为它对当事人是背景板,所以永远不会出现在总结里。
读任何成功自述,这都是要自己补上的那一栏。
我的结论
这四条不是一个包,得拆开:
照做的——好奇心和主动学习、自我评估的校准。它们的收益写在你自己身上,公司死了也带得走,任何周期里都不作废。
按投资算的——乐观、延迟满足、不设边界。它们全都是「现在少拿,赌以后多拿」,可能对,可能错。把它们当美德,你就不会算账;算了账你可能还是决定押,那没问题,但那是一个知情的决定,不是一次道德达标。
而如果只带走一句,我觉得是这句:演讲里最有说服力的数据,是那些跟他一起、条件比他更好、最后没跑出来的人。 那些人在这篇演讲里只作为反面例子出现了几行,但他们才是这个样本空间里的大多数。